今夜,我把头缩进帽子,记忆在网开一面的空间中渐渐下沉,我忘记了有关我的一切,我的记忆忘记了自己,连同忘记我正在忘记本身。
我是谁,我是谁,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经历过什么,我即将面对什么……所以说,你为什么确定那些事就是你的一部分。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某一天早晨你睁开眼睛,浑浑噩噩地去上早八,老师突然说要点名,你庆幸着没有逃课,结果老师把名单挨个点了一遍却没有点到你,你不禁怀疑——以及肯定,是老师老眼昏花了,或者表格的行与行之间挨得太紧,紧到把你挤得太扁,扁到无法让老眼昏花的视网膜分辨出:这里还有几个字,这几个字恰好是你的名字,说实话,你又开始战栗:这几个字,这几个轻轻松松被挤扁被忽略的字,竟然就是你。没有这几个字,你连进这个课堂——甚至进入这座学校的资格都没有。你颤颤巍巍地举手,同时苦笑着问自己:平时不是最怕被老师点到了吗,怎么今天没被点反而慌得不行。“哦?我再看看——”,在这寂静而尴尬的等待时间中,有一个人正在搜寻台下一只举起地手臂存在的合理性,有一个人正在等待另一个声音对他存在的合理性做出审判。“确实没有啊同学,不会是你走错教室了吧……”怎么会,怎么会呢?“哦是的是的不好意思哈老师”,你狼狈地收拾东西,思绪混乱地飞奔出教室门,你的左脚踏出去,你的左脚消失了,你的右脚踏出去,你的右脚消失了,你消失了,你整个地消失了,老师继续上课。是的,你被轻而易举地挤扁了,而世界不会在乎这个微小的褶皱。或许你本可以凭着某几个特定字符的特定排列出现在某一份特定代码的特定一行就在别人面前炫耀:我是南京大学的学生。别人可能会先一愣,然后开始在他们的思绪中开始搜索有关“南京大学”的词条,可能最开始冒出来的是“华五”或者“C9”,紧跟着的是“这人挺牛逼”,当然可能跟着“虽说南大是华五守门员”的某种轻蔑,然后是“不过能考上已经挺厉害了”或者“读个南大有什么了不起”然后是分散“谁知道他怎么上的南大”或者“人与人的差距”或者“好大学是什么样的”或者“南大不是前几天因为帝王蟹上热搜了”或者“帝王蟹到底好不好吃”或者“我什么时候也去尝一次帝王蟹”或者“妈的公司那个狗屎组长天天吃香喝辣,苦活累活都分给我们来干”……当然,他们可能并不会有这些反应,只是一句简单的“南京哪个大学”的疑问就作为了他们思维的终点,然后把证明南大到底有多好的责任甩给你。对于这种人来说,你是南大的学生根本就是一件不足挂齿的事情——连同南大这所学校到底怎样,甚至南大这所学校是否存在。想到这,你不禁开始思考某些事情,但是很遗憾,正如我开头提到的那样,你忘记了有关你的一切,你只是在下沉。说实话,南京大学是否存在对于我来说其实也无足轻重。我拿着一个数字,在一个系统中填写了一个以“大学”结尾的列表,然后代表我的几个字被塞进了某份代码中的一个角落,然后有人告诉我:好的,你可以去南京市汉口路22号了,你会在那里度过接下来的生活。即使你从来没有去过南京,即使你对南京大学的认知并不比之前那个抱怨组长吃香喝辣的人多多少,你只知道一年年,和你拿着同样数字的人选择在列表中填上这几个字,所以你就填了。如此看来,这么荒谬的,微弱的,几近于无的因果关系还是忘了好——怪不得你在这个夜里忘了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开始思考:那么,人的经历到底有什么事实上的意义?甚至更进一步说,人的经历,包括经历主体与被经历的客体,是否真实存在?你说:我是南京大学的学生,因为我身边的人都知道我是。好,邪教的信徒都认为他们的首领是救世主,是真神,那么他就真的是真神了吗?你说:因为南大的系统中有我的名字。那么,如果有一天系统错误删掉了你的名字,你就不再是南大的学生,或者说在计算机系统诞生之前的时候,当所有学生都只能把自己的命运罗列在一张纸上然后锁在一个房间里的时候,当那张纸太容易造假,太容易弄丢……所以,你凭什么说自己是南大的学生?当然,我绝非想揪着南大不放,我是想问——你凭什么说你的名字就是你,你凭什么说你说的话,你做的事,你那只未曾在课堂上被证实存在合理性的右手——是你?你凭什么说你是一个高度聚合的,被一份统一的完整的思想指挥的个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走一步发现自己的左眼掉到了地上,下一步是手指,再下一步可能是耳朵……当你走到掉了一条腿,你发现没办法走下一步了, 然后你匆匆返回,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慌慌乱乱地又拼成一个凑合的样子,然后继续往前走,你并不知道自己拼得对不对,你也不知道你捡起的部分原来属于你还是其他人。用“属于”这个词或许不太恰当,应该说,你也不知道你捡起的部分原来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其他人身上掉下来的。不过,你终究还是把他们塞进了逼仄的笔画,那短短的23画——如果用首字母表示甚至可以简化成3画。在那些你睡得不香的夜里,你的器官被粗暴地压成线性,组成了你的名字,你的咒语,你“完整地存在”的证明。
而我在今夜——我忘记了有关我的一切。我的皮肤之下的空间,的物质,开始融化,开始分裂,如今它们成为一首混乱的夜之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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